作者:王景涛
在秦岭深处的崇山峻岭间,有一个被岁月遗忘的小山村。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,我便诞生于此。那时的天空总是湛蓝如洗,云朵慢悠悠地飘着,仿佛时间都在这里放慢了脚步。
上小学时,村里的学校不过是一间破旧的土坯房,墙面斑驳,屋顶的瓦片稀稀拉拉,阳光透过缝隙在教室里洒下点点光斑。教室里摆放着十几张摇摇欲坠的木桌,坐着我们这些稀稀拉拉的学生。语文老师是从文工团退下来的演员,她总爱穿着褪色的蓝布衫,讲起课来手舞足蹈,声调抑扬顿挫,像在舞台上表演一般。数学老师则是村里的会计,他戴着一副老花镜,口袋里永远别着一支掉了笔帽的钢笔,用算盘算数时,嘴里总是念念有词。至于体育、美术、音乐这些课程,对我们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。
每天只有三节课,剩下的时间便是写字、背书。那时物资匮乏,没有本子,也没有粉笔。老师便让我们捡来手电筒里用过的干电池,砸开后取出中间的碳棒当粉笔。碳棒确实比粉笔耐用,在地上写起字来 “沙沙” 作响,留下一道道深灰色的痕迹。“锄禾日当午,汗滴禾下土”“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”…… 校园的操场上、小路上,到处都是我们用碳棒写下的密密麻麻的字。老师检查作业时,便在操场上迈着步子丈量,看看谁写的字又多又工整。放学回到家,我就在院子里的土地上继续写,上学、放学的路上,脚下踩着自己写过的字,仿佛每一步都踏在知识的阶梯上。
除了几本课本,村里几乎找不到其他的书。一次去亲戚家,我偶然发现了一本《初中生优秀作文选》,翻开一看,里面的文字就像磁石一样吸引着我。那是表哥的书,我想借来看,可他怎么也不同意。我只好向他要了一个用过的算术本,在背面工工整整地抄起书来。那天在表哥家,我一门心思全在抄书上,连院子里小伙伴们玩耍的笑声都充耳不闻。吃饭时,匆匆扒拉几口饭,就又回到书桌前抄写。直到傍晚,不得不回家时,才恋恋不舍地合上书。走在回家的山路上,我不时掏出本子,借着夕阳的余晖读上几篇,遇到精彩的段落,还会大声朗读,声音在山谷里回荡。等走到村口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,星星在头顶闪烁,仿佛在为我照亮前行的路。
没过多久,我便能背诵那几篇抄来的作文了。说来也怪,我的作文水平竟不知不觉地提高了。初二那年,村里来了一位新老师,叫杨星云,他是城里人,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响应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号召来到我们村插队。后来,其他知青都陆续返城了,可杨老师却留了下来,因为他爱上了村里的水芹姑娘。公社书记得知后,便安排他到学校当教员。杨老师第一次看到我的作文时,眼中闪过一丝惊喜,他问我是怎么进步这么快的,我如实告诉了他抄书、背诵和模仿的方法。
第二天,杨老师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,那间办公室很小,却收拾得井井有条,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。他笑着说:“这儿有十几本课外读物,你拿去看吧,不用再抄了。” 我接过书,手有些颤抖,对于那个时候的我来说,这些书比过年时吃到的水果糖还要甜蜜。记得第一本读的是《安徒生童话》,我如饥似渴地读着,仿佛走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。当读到卖火柴的小女孩在大年之夜蜷缩在墙角,划着一根又一根火柴,在幻想中寻找温暖和幸福时,我不禁泪流满面。和她相比,我虽然生活艰苦,但至少能坐在教室里读书,我暗下决心,长大后一定要让更多像小女孩一样的人过上幸福的生活。
有一次,杨老师要回城探亲,他说要带我去见见世面。我兴奋得一晚上都没睡着,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脑海里不停地想象着城市的模样。第二天清晨,天还没亮,我就早早地收拾好行李,跟着杨老师踏上了前往城市的班车。一到城里,我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:宽敞的马路四通八达,两旁的商店整齐排列,高楼大厦拔地而起,让我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。杨老师问我想去哪儿,我毫不犹豫地说:“书店!”
在新华书店里,我被那一排排整齐的书架、一本本崭新的书籍震撼了。眼睛在书架上不停地扫视,每一本书都让我充满好奇。最后,我选中了两本书,一本是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,另一本是《鲁迅文集》。杨老师接过书,转身就去付款,我赶紧拦住他,说:“一本就行了,太贵了。” 那时,3 毛钱能买一块香喷喷的饼子,5 毛钱足够我吃一顿像样的饭,在我们山里人看来,花这么多钱买书简直是奢侈。但杨老师却说:“书是最宝贵的财富,花多少钱都值得。” 最终,他还是买下了那两本书,递给我时,眼神里充满了期望。
回到村里后,我更加珍惜这些来之不易的书籍。遇到喜欢的文章,还是忍不住想抄下来。家里没有本子,我就盯上了父亲的账本。父亲是村里的会计,由于村里经济落后,一年下来账本上也记不了多少内容,那些空白的页面就成了我的 “抄书本”。绿色的表格印在纸上,却丝毫不影响我抄写的热情,一笔一划,都是我对知识的渴望。
靠着这些抄来的文章和借来的书籍,我的阅读量越来越大,作文也常常被老师当作范文在全班传阅。1988 年,我考上了县城的高中,成为村里第一个高中生。三年后,虽然我拼尽全力,但由于基础薄弱,还是与大学失之交臂。为了走出大山,我毅然踏上了进城打工的道路,成为了一名建筑工地上的钢筋工。
在工地上,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,戴上安全帽,拿起工具,开始一天的劳作。把筷子粗的钢筋按尺寸剪断,再弯成正方形的箍筋,然后用细铁丝绑在钢筋柱子上,一天下来,胳膊酸痛难忍,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老茧。吃的是两个冷馍馍就一碗菜汤,住的是简陋的工棚,十几个人挤在一起,夏天闷热难耐,冬天寒风刺骨。但即便如此,每天晚上收工后,我都会躺在大通铺上,借着昏暗的灯光看一会儿书,那些文字就像一帖良药,让我忘记了一天的疲惫。
为了有一个安静的读书环境,我卷起铺盖,独自住进了还没有交工的楼房里。那里没有电灯,我就点上蜡烛;没有桌子,我就坐在地上,把书放在膝盖上读。后来,我听说可以通过高等教育自学考试来提升学历,于是毫不犹豫地报考了。买来考试教材后,我利用晚上睡前的几个小时,一本一本地啃。遇到难记的段落,我又重拾抄书的习惯,把重点、难点抄在纸片上,装在兜里。吃饭的时候、休息的时候,只要有空闲,就拿出纸片来背诵。就这样,我坚持了四年,终于通过了十几门科目的考试,拿到了大专文凭。
拿到文凭的那天,我并没有满足,而是继续报考了自学考试本科。在工地上,我依然保持着学习的习惯。有一天开饭前,我在工地的一个角落里边走边朗读,沉浸在知识的世界里。突然,有人喊我的名字,我回头一看,只见一群戴着安全帽、穿着干净体面的人站在那里。我以为是安全检查的或者监理,便没有太在意。过了一会儿,一个中年男子走过来,微笑着说:“听说你一边工作一边学习,还拿到了大专文凭,真是个有志青年啊!”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:“山里出来的,没考上大学,心有不甘。” 他接着说:“我有个哥哥在新疆一个县当县长,那里缺教师,你想不想去?” 我一时愣住了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递给我一张名片,说:“我是兴隆建筑安装公司的总经理曹立新,想去的话就给我打电话。” 看着手中的名片,我仿佛看到了人生的又一个转机。
和家里人商量后,我决定抓住这个机会。收拾好简单的行李,踏上了西去的列车。三天三夜的车程,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大山渐渐变成了辽阔的草原、荒芜的戈壁。到达新疆精河县后,我顺利找到了曹县长,在下面的一个乡镇中学当上了老师。在这里,我继续参加自学考试,最终拿到了本科文凭。
随着读书量的增加,我的写作能力也逐渐显现出来。我开始在报刊上发表文章,从最初的豆腐块文章到后来的长篇报道,每一次发表都让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文学梦想。因为文章发表得多了,我被调到镇政府当文书,后来又通过市电视台的招聘,拿着自己发表过的文章免试进入电视台,成为了一名记者,2024年加入了新疆作家协会。
从大山里的穷孩子到电视台的记者,这一路的艰辛只有自己知道。如今,已经进入电子时代,电子报刊、电子读物、微信等改变了人们的阅读方式,随时随地都能在网站上阅览书籍。但我依然保留着 “抄书” 的习惯,只不过现在不用笔和本子,而是用鼠标复制、粘贴。看到喜欢的文章,我会把它们分类整理,打印装订成一本本电子抄本,现在已经有厚厚的十几本了,散文、诗歌、随笔,应有尽有,放在床头或沙发上,随时都能拿起来研读品味。
回顾自己的读书历程,从用碳棒在地上写字,到在账本上抄书,再到现在的电子抄本,变的是时代和方式,不变的是对读书的热爱和对知识的追求。就像蜜蜂不拒绝每一朵花朵,勤奋读书让我不断汲取精神的花蜜,获得力量和快乐。我相信,只要坚持读书,人生的道路就会越走越宽广,就像当年那个在大山里抄书的孩子,最终也能走出大山,拥抱属于自己的精彩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