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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又依恋又诅咒的大家庭04

时间: 2020-04-17 热度: 30 来源:

1914 年巴金十岁的时候,母亲生病去世了。从小沉浸在母爱中的巴金,受到从未有过的打击。尽管一年以后父亲娶了继母,继母对他们兄弟也很好 ,但却不能治愈他心上的伤痕,他仍感到悲哀和孤独。母亲去世的伤口还没有愈合,两年半以后父亲又去世了,这更增添了巴金的沉重和空虚。就在父亲去世前后,巴金还经历了两次战乱之苦。1917 年 4 月和 7 月,为了争权夺地,扩张实力,任四川督军的滇军总司令罗佩金和四川省长、黔军总词令戴戡 ( 他们都是入川的护国军 ),同以四川军军长刘存厚为代表的四川地方势力兵戎相见,成都市内两次发生巷战。4 月的第一次巷战是川军与滇军之战,连续七天枪声不绝,血流街巷,巴金二叔的两个儿子却在这时患白喉症,因为得不到及时医治都死了。战事刚平,巴金和尧林也染上白喉,所幸的是治愈了。7月的第二次巷战更为激烈,川军和黔军互相攻击,全城硝烟弥漫,火光四起,血流得更多,人死得更多,最后黔军溃败,总司令戴戡自戕,战事才告一段落。这两次战乱的恐惧,作为一种残酷可怖的景象,深深留存在巴金的脑海之中。此后 17 年间,四川各军阀之间混战不休,给号称“天府”的四川人民,带来了深重的灾难。

双亲的相继去世,身边的战乱不已,人间的“爱”是这样少,疾病和残杀不断夺去亲近的和陌生的人的生命,这使巴金更加忧伤惆怅。他从小就喜欢读书,这时更向书本寻求慰藉。他找到《说岳全传》《施公案》《彭公案》《水浒传》等旧小说,一一读过。此后两、三年中,巴金还从大哥那里看到商务印书馆陆续编辑出版的《说部丛书》。这些书是大哥向当律师的二叔借来的。这部丛书 1903 年开始印行,一共 3 集,每集 100 种 ( 第四集 1921 年 5月至 1924 年 5 月出版,只印行 20 余种 ),是本世纪初中国最大、最完备的一套翻译小说文库。丛书的译者主要是林纾等人,译文或是文言,或是白话,或文白夹杂,选材虽良莠不齐,但包容了托尔斯泰、小仲马、大仲马、狄更斯、莎士比亚、司各特、欧文、易卜生、塞万提斯、斯威夫特、斯蒂文森、里德、斯托夫人、巴尔扎克、雨果等世界各国的许多名家名著。这几百种翻译小说在巴金面前展开了一个斑斓的世界,使他看到了域外种种奇异的人物、世相和思想。整日埋头读书,广泛浏览古今中外的小说,不仅使巴金受到多方面的文学陶冶,也逐渐养就了他沉郁倔强的内向性格和善观察、好思索的习惯。这性格和习惯在巴金的一生中一直起着重要的作用。

父亲去世以后,20 岁的大哥尧枚挑起了巴金一房的生活担子。自幼聪慧的尧枚是长房长孙。祖父指望他尽早传宗接代、兴家立业,因此,当他中学毕业时,就由家庭包办结了婚。新娘不是他爱着的那位姑娘,而是由父亲在祖宗的神主面前拈纸团决定的。大哥顺从地接受了长辈的安排。接着,父亲让他到成都商业场股份有限公司做职员。尽管尧枚在中学毕业时名列第一,满怀着到上海或北京的大学继续深造,甚至去德国留学的愿望,但他性格软弱,不敢违背祖父和父亲的意旨,只好走家庭为自己安排的道路。父亲去世后,尧枚掌管着在全家举足轻重的长房的家务,少不了要应付各处袭来的非难和攻击,应付大家庭中理不清的种种矛盾,但他总是委屈求全,一味忍让、敷衍。他想寻求平静,内心又十分痛苦,因此得了神经病,不时在深夜独自坐进停在大厅的轿子,打碎轿窗的玻璃。巴金常常责备大哥的暮气和软弱苟且,同时又对他的处境感到不平和痛苦。从大哥身上,巴金自觉不自觉地看到一条可怕而可悲的路。

随着年龄的增长,巴金越来越多地看到家中长辈们专横、自私、丑恶、堕落的一面。抽大烟已习以为常,勾引老妈子,按丫头,闹小旦之类的丑剧也不断发生,一个叔叔公然在外面租公馆包独娼,更是闹得乌烟瘴气。此外,为了金钱、财产,家中各房之间还常常发生纠纷和倾轧。巴金憎恶这一切。令他更不能容忍的是,长辈们用封建礼教束缚和折磨年轻人:巴金的三姐被迫嫁给一个陌生的男子,一个表姐被关在古庙似的家里不见天日。这些他所亲近的青年女子的遭遇使他格外痛心。

在父亲去世前,巴金的三哥尧林已进了中学,看到哥哥在新学校里吸收新知,巴金又高兴又羡慕,但他自己却没有这样的好运。由于祖父从来就不赞成子弟进新学校,在尧林入学后,祖父反对再送子弟入新学校,因此,已经 13 岁的巴金只能在家中利用晚上的时间,跟在外国语专门学校读书的表哥濮季云学英语。直到 1918 年秋天,他才进入基督教青年会的英文补习学校学习。祖父不反对巴金上补习学校学英文,并非思想有了开化,而是因为他听说懂英文可以进邮局工作,而这工作不仅薪水高,位置也稳固。可惜巴金身体不好,只上了一个月的课便因病辍学,此后,只得仍在家中跟表哥学习。大家庭内部的冲突、不幸和自己的忧郁,使少年巴金觉得这个高墙围着的“家”像一团阴影,罩在自己的头上,像一座囚笼,关住了自己渴望自由发展的心。他恨家中“上人”们的虚伪、做作,恨封建礼教的专制和对青年人的压制,恨目睹耳闻的欺凌、压迫和不义,恨一切恶势力和种种不合理的现象。这个单纯正直的孩子,受着生活另一个侧面的启发和教育。他不安于周围的环境,不甘心做大家庭的少爷,滋长着怀疑和反抗的精神。

“童年不是黄金时代,它是萌芽的时期,在那时候绿叶正从一棵生命的树上生长出来。那些伴着春天来到人间的嫩绿的新叶,我爱它,看见它们一天天地发育成长,我就想到那茂盛繁荣的将来。”这是 1932 年巴金在《童年》中写的一段话。 a 巴金的童年和少年时期是他生命的萌芽期,它的确不全是美好灿烂的“黄金时代”。其中,有爱,也有恨;有欢笑,也有泪水;有舒畅,也有困惑;有幸福,也有忧伤。但这毕竟是一个欢乐大于愁苦、依恋重于诅咒的时期。在微风细雨之中,巴金那生命中新绿的树叶正在坚强的生命之树上发育,成长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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