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 者:张万林
人生的第一次总是那么令人难忘。这么多年,我经历了不少的第一次,但是,在文学的道路上,我读到的第一本完整的长篇小说《红旗谱》,却是令我一生难以忘怀。
我出生在一个贫穷的小山村,那个小山村有一个美好名字:三凤村。它背靠一座有着美丽传说的白鹤山,面临一条沟深路远的鸭子潭。村儿离县城四十多里,这条沟是最大的羁绊,环伺一周,我这小山村像一座孤岛。出山到县城,光是这条沟一上一下,就得爬一个多小时。那时,我呆在山里,渴望走出小山村,喜欢上读书,是父亲的引导。父亲高小毕业,在队里当会计,算是村里的秀才,知道读书的重要性,尽可能地引导我热爱读书。只要他进县城,都要给我买些读物回来。可能那时,父亲并不知道我爱上了文学,我也没有给父亲讲过,他买回来的都是适合学生阅读的小读物。那些小读物已远远不能让我满足,我只好把渴望阅读的目光投向我的周围。
那时,物质并不丰富,集体生产,靠工分分粮吃饭,没有劳力的家庭,挣不够工分,就分不到足够的粮食供一家生活,很多家里无粮可吃。我在家里居中,父亲正当年富力强,又是生产队干部,一家人的生活还是有保障的,我算是生活得无忧无虑。但是,肚皮饱了,我的内心却是空的,我有文学家的梦想,有走出大山的愿望,有能不能架一座桥连接鸭子潭沟两岸的奇思。我把这些梦想与愿望放进自己稚嫩的创作中。但是,我没有文学书读。那时,虽然生活无忧,但农村人都缺钱用,我不敢向父亲提买文学书籍的要求。某天,我看到邻居一个孩子拿了一本破旧的《人民文学》杂志在读,我问他是哪来的,他说是某某家的,于是,我向这一家走去。
这一家人是本家一个侄辈,他叫张辉明,家中长子,读得书,家里穷,父亲在旺苍煤矿当工人,母亲常年生病在家,无法劳动,他兄弟三人全靠父亲的工资回来交农税提留才能分到粮食。因为父亲工资也不高,母亲常年生病吃药,根本就没钱给队里缴,几乎是吃不饱穿不暖。但是,他爱读书,成绩也好,可是,因为缴不了学费,他最终没有读出来。他辈分比我低,年龄比我大,听说他手里有书,我决定去碰碰运气。我走进他家,他客气地把我让进了屋里,听说我想找他借书看,就把手里拥有的书刊都搬了出来。有《收获》《人民文学》等杂志,都破旧不堪;也有一些前后都没有了的外国文学作品集,至今都不知名儿;还有一本完整版的《红旗谱》。我最早读贾平凹长篇小说《浮躁》及商州系列小说,蒋子龙的《乔厂长上任记》《燕赵悲歌》就是在他这里陆续借阅的杂志所得。
我记得那是一个暑假天,我刚上初中,作业不多,时光悠闲,我是家中独儿子,有姐姐妹妹在家里做事,我只管放牛读书。所以,平常,我放牛手里都要拿上一本书读。放牛后的时光由我自己打发。知道了有书的地方,我就随时往他家跑。他家还有连环画,我也一本没有放过。我至今都不知道他家的书是从何处来的,品类繁多,虽破旧不齐,却一样让我流连忘返。我心心念念的是想借阅读他那本保存完好,还有几分新的《红旗谱》,但他有点舍不得,理由是这书还不适合我读,可能有些字都还认不全。他其实不知道,我认字早没问题,我都能背我父亲给我买的《新华字典》了,因为平常没书读,我就读《新华字典》。我在班上的作文一直是当范文得老师点评。我磨了很多次,才把这本《红旗谱》磨到手。
这是梁斌先生的长篇代表作。梁斌的名字我在语文课上听老师讲过,知道是一名大作家,也知道他写了《红旗谱》。那段时光,我抱着《红旗谱》,就像抱着我的命根子,爱惜得不得了,不准家里其他人沾手,吃饭、走路、睡觉、上茅房都不放下。几十万字的小说,就像一片汪洋大海,我沉浸其中,畅游不停,忘了周围的世界。家里人看我那么痴迷于书,也不打扰。对一个刚上初中的少年来说,捧读这样一部大书,还是有些困难的,但是,我还是迷醉其中。
几十年过去了,张辉明也出门打工几十载未归,听说他的女儿考上了北京大学,还读了北大的研究生,这大约是他的读书基因所至,也是他内心愿景的实现。我的老家鸭子潭沟也架起了天桥,成为巴城的南环线,离城只有十多分钟的车程。而我把《红旗谱》的情节早已忘记,但是,朱老忠这个人物形象却深深地扎根于心中。这部书那诗一般的语言,也一直令我难忘。当看到这个征文活动时,我眼前一下就出现了《红旗谱》,想起了山村岁月,想到了朱老忠,想到他护钟时的大义凛然、视死如归的样子。我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应当说,就是这部小说形成的,我在这部小说中知道了正义的力量,知道了革命理想和信念,知道了英雄人物的形象。在那个知识贫乏,渴望阅读的时代,我在小山村读到了这么一部充满正能量的著作,对我人生的启迪是不言而喻的。我现在靠文字吃饭,也忝为一名小作家,中外名著阅读不少,但是,我一直觉得是《红旗谱》把我领到了这条路上,它对我人生的意义是其他作品所不能取代的。它带给我的文学的美好、文字的美好一直都在,正是这样,只要一谈起文学对我的影响,就不得不提《红旗谱》。但是,我却不再去重读这部书,我怕现在的阅读审美打破了我对它原有的美好。这大约就是经典的神圣,让我不敢轻易去揭开它历史的面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