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 者:张淑清
九三年,我在镇上中学读书。当时的学校十分简陋,红砖黑瓦房,夏天连雨季,屋外下大雨,屋里下小雨,教师办公室紧挨着一间图书室,几个书架,井然有序的陈列着各种学生读物。其中一个书架,摆着十几份课外书籍,《读者》《知音》《北京文学》《辽宁青年》等。我对《北京文学》情有独钟,我很向往首都北京,希望有朝一日到北京看看。《北京文学》既有小说,散文,也有诗歌。小说作品,小说味道很浓很浓,市井人生,百姓烟火,打工者足迹,故事性也强。《北京文学》是月刊,每个月初,我盼星星望月亮,几乎每个一天都去图书室转转,生怕漏掉《北京文学》,我想先下手为强,只要杂志一落地,我先睹为快。图书室有专门的老师负责,学生来看书,或者借阅图书,得办一个读书证。我记得那位老师姓马,个子不高,一脸麻子,坑坑洼洼的,马老师有才华,会写诗绘画。他教了三十年学,快退休时选择来管理图书室,他写得诗,那会子还获过全国征文大奖,诗作在大刊《诗潮》发过。我用母亲给的零花钱,在马老师这办了读书证后,有一次,我捧着还散发墨香的《北京文学》坐在长木椅上阅读。马老师注意到我,问我喜欢看书?我点点头,马老师说,写过小说?我腼腆笑笑,不好意思的低着头说,写过诗歌。那个下午,我在图书室呆到黄昏,日影西斜。马老师说,把杂志带回去看吧,不急着还。对了,下次来还书时,将你写的诗歌带来,我看一下。我诚惶诚恐,脸更红了。
还书那天,我把誊写好的几首诗,双手颤抖的递给马老师,他津津有味的朗读起来,皱了皱眉头,又会心的笑了。我手心攥出了汗,大气也不敢出。过了一阵儿,马老师全部读完,我做错事的孩子似的,等待他的批评。没料到,马老师摇头晃脑抑扬顿挫又朗诵了一遍,最后一拍桌子说,好好好,妙妙妙,张某某,你继续写,不断的写,一定会有发展的。就是马老师的这一句话,给我无限的鼓励和信心。
再去图书室借阅图书,马老师主动帮我介绍好书,为我修改诗歌。我的诗歌经过马老师的指点,推荐到《大连日报》,得以发表。那会子一首诗,编辑部汇来二十元稿费呢!我高兴得手舞足蹈,挥动着稿费单,跑来向马老师报喜。马老师语重心长的说,戒骄戒躁,再接再厉。
《北京文学》像极了东北脍炙人口的菜系“大杂烩”,老少皆宜,不单养眼,养心,也养胃,两个字:舒服。除了舒服,还有一特点:“平民化阅读。”
学校的师生都喜欢读《北京文学》,每来一期,无数只手摩挲,到后来,一本《北京文学》被揉搓的丢盔卸甲,好在图书室的马老师善解人意,事后会把破损的书页封面,个人掏腰包买透明胶修补一下。
为争书也有打架的时候,有一回,我随着几名持读书证的学生,进了图书室,直奔书架最上边的《北京文学》,哪曾想我的右手刚碰到杂志,就被另一只手抢了去,我很恼火,毕竟我是先来的。我说,“你凭什么抢杂志?”女孩盛气凌人地说,“书在谁手里,就该谁先读?”我气呼呼的反驳,“不有个先来后到吗?你太霸道了。”我眼泪快落下来了。
这时,马老师听到争吵声,从书室柜台里三步并作两步奔了过来,将我挡在他身后,“这位同学,《北京文学》我已经借给张某某了,你下次吧。”
围观的学生和女孩没招儿,哼一声,把《北京文学》摔在桌子上,扬长而去。我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,低低地说,“谢谢马老师。”
马老师拍拍我的肩膀,“好好写,我破例给你开一个绿色通道,这里的书,你随便读。”
我声音哽咽着说,“马老师,我……会努力的。”
回到家,我帮母亲剁红薯梗,把剁成碎末的红薯梗,泡在一口瓦缸内,撒上米糠,喂圈里的杜洛克猪。蹲下身,烧火。晚上,吃了两海碗玉米疙瘩汤,酸菜卤子。汗津津地,回自己房间。窗前,一轮圆月,月色撩人。院里的大梨树,在地上投下美丽的剪影。就着如水的月光,读《北京文学》,墨香,如一道涓涓细流,在我心底静静地流淌。那些小说里的角色,一只猫,一条狗,一头牛,一柄犁铧,一堵墙;一座城,一个村庄,统统住进我的生命。
屯里经常断电,有时,我读《北京文学》,支着手电筒,抑或点煤油灯。父亲出去揽石活,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,我可以放松心情读,读到夜深,怕早晨起来晚,上学迟到,我和祖父约定好,凌晨四点他敲我窗户三下,咳嗽几声。晚上枕着《北京文学》睡得很香很香,一觉天亮。
初三毕业季,功课紧,父亲对我是否往上考,不太重视。弟也读初中了,成绩名列全年级前十名。父母的重心,还是在弟身上。我不想辜负自己,不想一辈子在山里,扶犁耕耘,春华秋实。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,去北京走走,尝尝北京的美食,感受首都北京的民俗文化,走一走故宫,看一看颐和园,站在天安门广场,看士兵升国旗,到八达岭长城站一站。更重要的是到《北京文学》杂志社坐一坐,我是《北京文学》的读者,我期待着,经过努力,我的文字能登载在《北京文学》。
我考得是普通高中,仍在镇里上学。父亲承包村里一座葡萄园,辛苦打理,年收入可观。弟考入县城一中,读书的费用不那么紧巴。我积攒够订全年《北京文学》的钱,通过镇邮局订阅,每期都按时收到杂志。并尝试着写小说,散文,手写稿子投到《北京文学》。尽管一次一次被退稿,但编辑老师的亲笔信,让我心生暖意。
积累的编辑书信多了,我用笔一点一点重新誊写一遍,深入学习,揣摩编辑的话,了解自身的浅显,努力提升写作空间。自92年开始,时至2025年,我雷打不动订阅《北京文学》,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,变成女人,孩子的母亲。《北京文学》始终陪伴我左右,不离不弃。
14年,我们乔迁庄河县城,住到楼里,乡下的物什,除几只碗碟,石英钟,针头线脑之外,我只拉来两箱子书,《北京文学》占据半壁江山。
皇天不负有心人,2019年《北京文学》举办关于读书的全国性征稿,我试着投了一篇,有幸上刊!不久,我收到写作以来最大的一笔稿费,我喜极而泣。也就在那一年,我加入省作协,被推荐为市作协副主席,妇女代表,一个到处漂泊的打工妹,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。
2022年十月份,我在《北京文学》又发表了第二篇散文,工作间隙,我笔耕不辍,在国内许多杂志报纸发文,值得庆幸的是,我不单单是《北京文学》的忠实读者,也是忠实的作者。我永远忘不了,《北京文学》不薄新人,不厚名家,给广大的底层写作群体,提供一处文学的伊甸园。忘不了,我一个寂寂无名的小卒子,能受到名刊的重视,荣幸之至啊!
我想过,不止一千次,一万次的想过,假设我不读书,没有文学,我至今还会在村子里,过着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的枯燥生活。不得不说是读书,文学改变我的命运。
今年初,我和先生商量,国庆节黄金周,准备驾车去北京首都转一转,鸟巢,故宫,人民英雄纪念碑,圆明园、天坛、明十三陵、北海公园、什刹海、香山公园,把北京城转个遍,不枉此生对北京,对首都,祖国的心脏,对《北京文学》一颗炽热的心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