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 者:张广闻
一
岁月不饶人,现今我已年过半百。回首过往,无显赫成绩、成就挂齿。倒是满书房满书架的书,是笔值得称道的财富。每每看到那些书,像是自己精心培育的孩子,咋看咋喜欢,是那种一想到一看到就心生欢喜的喜欢。
一
上世纪六十年代后期,我出生于塞外木兰围场一个小山村。往上数几代,祖祖辈辈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、顺着垄沟儿找豆包的农民。祖辈父辈中没几个识文断字的,父亲上过几年私塾,算是能认得几个字、能写自己名字的人。有些东西是与生俱来的,不是书香门第,也没环境熏陶,可我就是天生喜欢书。见到书,就两眼发直,就挪不动步,就心心念念,不拿来看看,就吃不好饭,睡不好觉。
我小时候的农村,正实行人民公社。农民们一律叫社员,一起出工、一起收工去生产队干活挣工分。干一天活挣八分工,生产队年底结算,折合成现金开支,发到手里的就是一家一年的收入。家里男劳力多的,就能多结算点儿。男劳力少的,拿得就少点儿。多点儿,少点儿,也只是相对而言,不论谁家,起早贪黑干一年,刨去柴米油盐,针头线脑,头疼脑热看病吃药等开销,就所剩无几了。因为平时有各种开销,要现金交易,手里没有余钱,就得向生产队预支。家里男劳力少的,七扣八扣下来,不但拿不到钱,反倒欠生产队不少钱。
那时,整个村子有四个生产队,上千口人,家里有书的,屈指可数。喜欢看书,借都借不到。连温饱都保证不了,买书,更是想都不敢想。
二
没钱买,就只有借了。
那时正在上小学,本家的一个八爷爷家有不少书。我像是被勾走了魂儿一样,迷上了那些书。从此,我一放学就往他家跑,找各种理去看书。八爷爷把那些书当宝贝一样看着,只能在他家看,不能拿回家。小人书好说,用不了多长时间就看完了。可那些大部头的书,哪是一时半会儿就能看完的。有一次,在他家看小说《闪闪的红星》,看到一半的时候,母亲喊我回家吃饭,抬头一看,天已经黑了。可是,书还没有看完呢,就央求八爷爷把书拿回家看。我软磨硬泡了好半天,最终也没能把书借走。只能一步三回头,恋恋不舍地回了家。那一夜,没睡好觉,满脑子里都是那本书。第二天晚上放学,直接就去了八爷爷家。到了他家,就帮他干活,累得满头冒汗。他这才开了面儿,把书借给了我,但只让我看一天,第二天晚饭就得还回来。拿上书,我连蹦带跳地回了家。顾不上吃饭、睡觉,连夜就把书看完,第二天早晨就把书还了回去。后来的后来,他家的那些书,都是通过这种方式借回家看完的。没多久,就把他家的书看完了。看完他家的书,在村里就再借不到书看了。
三
书借不到,就只能买了。可家里的钱,一分钱要掰成两半花,根本没多余的钱让我买书。
爸爸见我如此痴迷看书,很是高兴,就给我出主意,咱家后山有许多药材,你去挖了,拿到公社供销社去卖,卖药材的钱你不用给家里,可以自己去买书。
想到可以赚钱买书,高兴得不得了。每天放学后,我就拿上镐头、箩筐上山挖药材。晒干后,拿到供销社去卖。攒到几块钱后,就去书店买书。那时的书很便宜,小人书几分钱一本,大部头的,也就一、两块钱。一来二去的,我攒的书就有了一大木头箱子。我给箱子上了锁,从不让别人碰。我用牛皮纸给每本书都包上皮儿,每次看前都要洗手,生怕弄脏了。想想书是费了老鼻子劲儿才买来的,就当宝贝似的,很少往外借。一是怕借出去的书,被弄脏了弄破了。二是怕被弄丢了。但对于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发小们还是网开一面,破例借给他们。即便如此,也还是限定还书时间。到了期限,书还没还的,就追着要,直到要回来,锁在箱子里,才把心放回肚子里。
公社,是小地方,书店的书有限,也不经常进新书。为了弄到更多更新的书,就时不时地坐班车、火车去离家上百里地的围场县城书店去买。
买新书,花钱多。以自己的实力,买不起更多的新书,就去租书看。租一天,也就两分钱,很合算。有个星期天,在县城一个租书摊儿上看到一部长篇小说《基督山铂爵》,一共四本,很好看,就想租下来。租书要交四块钱押金,我把衣兜儿翻了个底儿朝天,也只找到四块几毛钱。交了押金,回家坐班车的钱就不够了,就只能翻山越岭、长途跋涉走回去。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份勇气,当下就心一横,把书租了下来。拿上书,心满意足、心花怒放地踏上了回家的路。走了十几里地,就累得浑身冒汗、气喘吁吁的。想想还有几十里山路呢,照这样走下去,天黑前肯定走不回去。于是,就拦车。拦了好多次,也没拦住,有点儿着急。后来,在一段上坡路,我看到开过来一辆大拖拉机,速度很慢,就躲在拖拉机后面,不管不顾地扒了上去。到了公社所在地,人多车多,拖拉机速度慢下来,我偷偷跳下车,步行三里山路回了家,到家时天已擦黑。见我灰眉土脸地回来,父亲不由分说,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,就差动手打我了。我乖乖地站在那儿,低着头,大气儿都不敢喘。虽然被骂,但心里在偷偷地乐。心想只要有书看,比啥都强,骂就骂两句吧。后来,我才知道,我早早出门,迟迟没回家,家里人担心我有个三长两短的,提心吊胆了一天。母亲在旁边一个劲儿得劝,菩萨保佑,孩子囫囵个儿回来了,就比啥都好。父亲得知我是去买书,没捅啥篓子儿,这才平息下来。吃完母亲热了又热的饭,抱着那套书倒头便睡,一觉儿睡到大天亮。
后来,我一门心思地用了三天时间才把那套书看完。那叫一个解渴,用现在的话说,就是一个字:爽!
后来,那套书,因为没机会再去县城,也就没有还成,四块钱,也就打了水漂儿。那个年代,在农村,四块钱,就算是巨款了。现在想想,那时,自己为了书,真是够拚的,真是够奢侈的。
还有一次,坐火车去县城姑姑家。火车不能直达,要到一个叫四合永的车站下车,再倒班车到县城。邻坐是个跟父亲一般大的男人,他正在看一本叫《红岩》的厚书。后来他起身去打水,把书放在了茶几上,我赶紧拿起那本书就看。不一会儿,那人回来了,我赶紧把书放回原处。那人见状,就说你喜欢,就继续看吧。我如获至宝,旁若无人地看了起来。多亏那人提醒,要不我好险坐过了站。
就这样,一来二去的,我攒了好多书,也读了好多书。像《林海雪原》《铁道游击队》《平原枪声》《封神演义》《三侠五义》等我都有。那时,村里还没有电视,没啥娱乐活动。农闲的时候,就请来皮影戏班子唱皮影。一到冬天,就请来说书的,整夜整夜说书。说的书都是古时的事,像《三侠剑》《秦琼打擂》《罗成扫北》什么的。通过那些渠道,我才知道了有那么多的古典书籍。那时广播电台正在热播刘兰芳的《岳飞传》,单田芳的《三侠五义》《封神演义》等的评书。印象最深的是刘兰芳说的《岳飞传》,一天就播一集,一集半小时,每集重播两次。我觉着听广播太慢了,就去看小说《说岳全传》。大哥,没上过学,大字不识一个。他特别喜欢听《岳飞传》,就让我每天念给他听。后来,我给他念了我读过的许多书。
书,读得多了,记住的词儿也就多了,写作文也就比同龄的伙伴好一些。记得小学升初中考试,因为我的作文好,语文得了满分。
中学,是在镇政府所在地克勒沟镇围场五中上的,离家三里地。镇政府有个文化站,文化站站长叫霍宝华,他写得一手好字,也写得一手好文章。我一有时间,就去文化站读书、看报。在他的举荐下,我结识了县文化馆馆长孟阳。在他们的帮助和引导下,我的写作水平不断提高。我写的作文、翻译的文言文经常当作范文在班上朗读。我的语文老师董国明,见我有写作的长处,就鼓励我往报刊投稿。功夫不负有心人,我写的第一篇文章《窗花》刊登在1985年第12期《作文》杂志上。这是我校有史以来,第一次有人在报刊上发表文章,一时间引起了轰动。这小小的收获,激发了我写作的激情。从此,更加刻苦读书、刻苦写作。那时,朦胧诗风行全国,我买了许多诗歌方面的书,写起了朦胧诗。
后来,通过孟阳老师的引荐,我结识了本县的作家、诗人尹志杰(笔名伊半解)、马长岭(笔名北野)。后来,有幸参加了承德作家协会组织的“创作之家”文学创作笔会,结识了当时享誉文坛的承德作家、诗人何理、郭秋良、刘芳、白德成、武华、步九江、孟仁等老师。我的视野更加宽阔,写作激情更加高昂,作品也屡屡见诸报端,也获得不少散文、诗歌奖项。
因为偏科,我的理科成绩一塌糊涂,参加高考落榜。我听从发小当兵的二哥的建议,当兵到了山西榆次的武警部队。临行前,我就带了一大提包自己特别喜欢的书,还有我发表文章的剪贴本和获奖的荣誉证书。我把钥匙交给母亲,让她保管那些剩下的书。母亲知道书是我的宝贝,手掐把拿地看护着,一本也没少过。
四
进入军营,我的生活掀开了新的一页。
新兵训练是紧张而有序的,几天下来,身子像散了架,全身上下哪哪都疼,连穿、脱棉袄都抬不起胳膊。除了正常的训练科目,每天早晨要进行全副武装五公里越野。睡觉前,班里还要组织读书、读报,晚上熄灯后还要拉紧急集合。一通折腾下来,我们疲乏到了极点,头一挨着枕头,就进入了梦乡。
毕竟是年轻,经过几天摸爬滚打,很快适应了那种高强度的训练节奏。晚上九点半熄灯后,躺在大通铺上,就浮想联翩,就开始想家。像放电影一样,过滤一幕一幕新兵训练生活的场景,有了写作的冲动。于是,就躺在被窝儿打着手电写日记、写散文、诗歌等,就往当地的报纸《晋中报》投稿。
付出就有回报,三个月的新兵训练,我在《晋中报》发表了《枪》《静夜思》等六首新诗,被战友们戏称为“诗人”“文人”。为此,还在新训期间,给全体新兵讲了一堂写作课。一个新兵,给众多新兵讲课,着实风光了一把。因为有写作的特长和小小的成绩,新训结束分兵时,我这个农村兵,被分到支队政治处,成了机关兵,成了电影放映员、新闻报道员。
支队机关有个阅览室,有许多关于军队方面的书籍、报纸、杂志。我像个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一样,每天如饥似渴地读书、读报。我经常下到各个县的武警中队采访、写稿。那一年,我在《人民武警报》发表稿件十三篇,在其它报刊发表数篇。那一年,我所在的支队新闻报道成绩一跃从每年倒数成为全省的第三名,受到总队政治部表彰,并荣立了一次三等功。
比起中队,在支队机关工作有个便利条件,就是双休日可以外出。一到双休日,我就去本地的新华书店、去太原五一路的新华书店看书、买书。部队除了负责吃、住、穿衣外,还每个月发放津贴费。那时,我的津贴费是每月十五元。另外,各类报社、杂志社还经常寄来稿费。我的手头,有一笔不菲的收入。除了给家里寄些外,其余的,我都用在了买书上。在部队服役十三年,我买了大量书籍。众多书籍中,军旅题材占大多数。像杜鹏程的《保卫延安》、魏巍的《地球的红飘带》《东方》、李存葆的《山中那十九座坟茔》等。也有柯云路的《新星》《夜与昼》、海岩的《便衣警察》等等等等。
五
2000年,我从部队转业到了地方工作。
工作环境变了,但我买书、藏书的习惯没有变。除了去书店买书外,我还去太原工人文化宫(南宫)旧书市场淘书,到孔夫子旧书网等网站上淘书。每次去外地出差,总要抽出时间去逛当地的书店、古玩市场,遇到喜欢的,都要悉数买下。互联网,真是个好东西,通过孔夫子旧书网等网站,我把小时候喜欢,买不到、买不起的冯德英的《山菊花》《苦菜花》、高玉宝的《高玉宝》、郭澄清的《大刀记》、张扬的《第二次握手》、梁斌的《红旗谱》《播火记》《烽烟图》、浩然的《金光大道》《艳阳天》、金敬迈的《欧阳海之歌》、周立波的《山乡巨变》、萧红的《生死场》,以及台湾作家柏杨的《丑陋的中国人》《西窗随笔》和外国名著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《约翰·克利斯朵夫》《巴黎圣母院》《死魂灵》等书通通淘回家,弥补了心中的遗憾。也是因为互联网,我用了好几年时间集齐了台湾作家柏杨的第一版第一次印刷的《语文版资治通鉴》(72本)。最让我激动和难忘的淘书经历,是去太原南宫古玩市场淘书时,用了大半天时间,在堆积如山的书中,淘到了杨沫的小说《青春之歌》,竟然是第一版第一次印刷的。去网上查了查,那本书,在网上卖到了上千元。这次捡漏,让我兴奋了好长时间。
尽管已年过半百,但买书、读书的热情不减。这些年,搬了无数次家,每搬一次家,都要扔掉许多东西,但那些书,每次都会一本不拉地搬走。房子再小,我也要为我的那些书安个“家”。因为书太多,书房放不下,就放进了地下室。
六
半世书香,伴随了我半生。书是我的知音,是我的挚友,无时不刻在指点我的迷津,让我拨云见日、茅塞顿开,少走了许多弯路。
书香,是人间佳酿,之前让我如痴如醉,现在依然让我魂牵梦绕。以后的以后,我也会如影随形、让书香相伴终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