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 者:王天翔
1973年,我十岁。记得那是一个梨花盛开的春天,我坐在院子中央的那棵梨树下,仔细翻看着一本烂得没头没尾的破书。祖母坐在我旁边的木凳子上纳鞋底。她见我看书很认真的样子,就对我说:“如今想找本书真难。五八年那时候,你爹买了好多小人书,后来要文化革命,破四旧,好些书都被烧掉了。据说你爹偷偷藏下了一瓦罐小人书,不知道藏到了哪里了……”
祖母的话点亮了我心中的明灯,也勾起我的好奇心。那时,“小人书”很缺乏,谁要得到一本,便珍贵得像宝贝似的。为能看到一本“小人书”,我得给我的伙伴逮蝈蝈,用我心爱的小玩物和他们讨价还价。这使我非常苦闷,怨恨我不该住在这与“小人书”隔绝的大山里,生在这没有“小人书”的家庭里。
一天,我独自在家闲得无聊,便翻箱倒柜折腾起来。突然,我发现父亲的床下放着一个大瓦罐,罐口上盖着一个脸盆大的石板。我推了推瓦罐,纹丝不动。好奇心促使我用尽吃奶的力气,把瓦罐挪了出来。我双手掀起石板:“呀!”我禁不住叫了一声,激动得浑身直打颤。那瓦罐里放满了我朝思暮想的“小人书”!我蹲下身子,一本本翻阅着:《诸葛亮舌战群儒》《林冲雪夜上梁山》《孙悟空》……足足有三十多本。那“小人书”不知存放了多少年,淡淡的书香中还散发着潮湿的霉味。其中最让我爱不释手的是那本《岳飞》,封面上的岳飞身穿战袍,腰挂宝剑,十分英武,我不禁对岳飞产生了敬佩的感情。我不敢怠慢,将它朝腰间一塞,又将瓦罐盖好放回原处,然后一溜烟跑进树林里,像一头饥渴的小牛,偶然遇到了丰盛的水草,忘情地“啃”了起来。我觉得这本《岳飞》要胜过我伙伴小人书的几十倍。自此我几次三番背着我的父母“偷”书看。
一天,我正在房后的麦草垛旁看《林冲雪夜上梁山》,被我的同伴栾柱发现了。栾柱被我的小人书吸引住了,百般哀求让他看一看。开始我没同意,但后来栾柱提出要把他那只斑鸠送给我。斑鸠是一种很可爱的鸟,褐色的羽毛,很容易驯服,经过驯服的斑鸠,会紧跟着你,会在你的肩头跳上跳下。听说栾柱当初弄到这只斑鸠费了好大劲呢!迫于斑鸠的吸引力,我答应了栾柱的交易条件。
我说:“就一天!明天这时候,俺还在这里拿书!不过,你记好了,这本书千万不能再借给别人,更不能丢了!”
栾柱把胸口一拍说:“你放心吧!我不会让第二个人看的!”
于是我和栾柱的交易就这么成了。
第二天中午,我从学校回家,只见母亲手拿一根棍子,满面怒容地站在院子里。见我进门,开口道:“把书拿出来!”我一看,知道东窗事发,掉头就往外跑。母亲随后便撵,我径直跑进屋子后面的那片树林里,任凭眼看母亲大呼小叫也不出来。晚上,我自然免不了父亲的一顿好打。
父亲要我立刻把“小人书”从栾柱手中要回来,否则不要回来。我抬头看了看母亲,她催促我:“赶紧要回来!这书是‘四旧’,让人知道了,要挨批斗的!”我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,拔腿便往栾柱家跑。
我气喘吁吁地跑到栾柱家,问栾柱要小人书。栾柱见我紧张的样子,赶紧去屋里拿小人书。我紧跟其后进了屋子。栾柱在他的枕头下面摸了好一会儿,又把枕头挪开,却不见小人书的影子。栾柱的额头上顿时冒出了冷汗,说:“我明明把书放在枕头下面的啊!怎么不见了?
我一见找不到小人书,不禁大惊失色。
栾柱用手挠着头,急得上蹿下跳。这时,栾柱的妹子新红从外面回来了。栾柱就问她见到一本小人书没?新红说,她看见她大哥留柱今天早上在看一本小人书,不知道是不是那本。
栾柱就问新红,大哥哪里去了?新红说,大哥和爹在东洼麦地除草呢!
我和栾柱听罢,拔腿就往东洼跑。
见了栾柱的大哥留柱,栾柱就问大哥是不是在枕头下拿了一本小人书。栾柱大哥说是拿了一本小人书。
栾柱说,大哥你赶紧给我吧,因这本小人书,小翔挨了他爹的一顿好打啊!
栾柱大哥一听,说早上我在村头大栎树下看,被来发见了,他非要看,被他拿去了。
栾柱一听,暴跳如雷,一边蹦一边哭着说:“你怎么能这样?我借伙伴的书,你怎么不经过我的同意,就私自让别人拿去!你快点给我拿回来!”
我一听栾柱的大哥又把书借给了别人,我头一下懵了,躺在地上又哭又叫。栾柱大哥把我从地上拉起来,安慰我道:“别哭,我一定把书给你拿回来!”栾柱大哥说罢,就拉着我和栾柱去找来发要书去。
当我们来到来发家时,来发正端着饭碗,滋溜滋溜喝红薯稀饭。
栾柱大哥就向他要书。可来发说书被他姑父拿我去看了。栾柱大哥不听则已,听罢火冒三丈,上去就对来发踢了一脚道:“你拿书的时候,我不让你拿,你偏要拿,没想到你又转给你姑父!你今天要不把书拿回来,我要你小子的命!”
来发见栾柱大哥发怒,哆嗦着嘴唇说,你……你……
栾柱大哥攥着两只拳头说:“你什么你!我要书!”
来发的母亲从屋里跑出来,赶紧打圆场说:“大侄子,你消消气,让来发把书拿回来就是了。”
来发赶紧弯腰放下饭碗,点头哈腰地对我说,是是是!俺把书拿回来就是了!
来发带路,我们紧跟其后来到刘庄,找到来发的姑父家,却是铁将军把门。那时,既没有电话,更没有手机,我们都急得团团转。
来发皱皱眉,用手在头上挠了几下,抬起头说,咱到东岭地里看看去!说不定在那干活呢!
我们一同到了东岭,果然来发的姑父在地里干活呢!
来发说:“姑父,你拿我那本书呢?人家撵在屁股后要呢!”
来发的姑父说,方才在村口,被刘书子那鳖儿子夺去了。说明天还我。
来发一看急了,扭头看看我们说:“你赶紧拿回来,这仨孩子孩子给催命鬼似的,拿不到书非做了俺不可!”
来发姑父看了看我们,放下锄头,带着我们就去找刘书子。我们来到刘书子家,刘书子正坐在院子里,如饥似渴地看我那本小人书《岳飞》呢!
来发姑父拍拍刘书子的肩膀说,刘书子,赶紧把书还给人家!人家从黑岸沟跑十几里来找书呢!
刘书子抬起头,看了看面前的我们,急忙站起来让座,然后用哀求的口气说:“请稍等一会儿,马上看完了。”
我们等着刘书字把书看完,回到家已是黄昏时分了……